分享 《艋舺》說意義是三小？我想說，術科是三小？

最近Facebook上的一個朋友分享了「天命與神馳」、「我比別人更認真&讓天賦自由」兩篇文章，作者提到了教育和興趣之間的衝突，這不免讓我回想起過去的成長經驗，雖然文章作者是音樂教育者，但對於從事美術相關工作的人來說，文章的共鳴度也不會因此減少，我這個世代可以說是台灣升學主義盛行的開始，到了現在，升學至上仍是不變的道理，而藝術教育不受重視也不是上禮拜才有的事，不過我早已從這樣的環境走出來，也還不到煩惱自己孩子教育問題的年紀，所以對於這些事情早已默不關心，一直到昨天經歷了一件事，我突然很在意這嚴肅的話題──「台灣的美術教育」。

昨天適逢本系大學部推薦甄試的面試，因為擔任錄影的工作，我參與了全程的面試，像這樣的工作之前有過好幾次的經驗，但都是研究所的推甄考試，所以面對的考生都是和自己年齡相差不遠的大學應屆生或著剛畢業不久，有些甚至是業界老鳥重回學校，所以各個考生都是一身橫練的筋骨，相比研究所推甄，這次的大學部推甄對我來說非常新鮮，坐在一旁看著DV螢幕裡那些可能未滿十八歲的考生，一開始真是覺得有趣極了，這些小考生讓我想起過去的自己，雖然以前考大學時我沒有報名過推甄，所以也沒面試過，但即便自認多麼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在那似懂非懂的年紀去面對這些考官，我想我一定也是一副蠢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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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著看著，我愈來愈覺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對勁，怎麼不管是來自哪裡的學生，拿出來的作品千變一律都是那些術科考試的內容，素描、水彩、創意表現、水墨......等等，或著是額外加上一些日本動漫的作品，只有少數幾位考生有些不一樣的東西，雖然說，以高中生的年紀和環境，要接觸到動畫創作的機會確實很少，但就他們自己的說法，這些考生大部分都曾經在電腦課試著做過一些簡單的Flash動畫，或著做過最簡單的手翻書動畫，只是因為覺得剛學習不像是個作品，所以都沒帶來。但就少數有帶來一些實驗性的動畫作品來說，我倒覺得很能看到他們願意嘗試的心，以及真正可以稱之為創意的東西，反觀那些所謂「完整」的作品，就昰那些在畫室刻出來的無聊玩意。在三十個考生中有三位考生讓我特別有印象，其中有一個是ABC，她帶了兩本日記，裡頭都是她每天用塗鴉方式記錄下來的成果，厚厚兩本持續了一整年，另一個考生參加了某個動畫營，用不知道誰教他的停格動畫技術，很粗糙地拍了一部很有趣的動畫短片，他說了一些關於他與同學合力創作這部短片的過程，以及他第一次當導演的經驗，我完全可以感受到他從動畫中得到的那份快樂，以及發自內心的熱愛。還有一個普通班出身的考生，從來沒接受過所謂「正統」的美術教育，但自己畫著畫著，不只正規的技法很純熟，還有很不一樣的內容。

他們的不一樣，未必是因為他們有明顯過人的才華或創意，我只覺得他們是被不同的環境所影響，所以可以產生不同的能量，就那ABC來說，她有些幸運，年紀輕輕就旅行過十五個國家，不只外文能力好，也少受一些台灣畸形的美術教育影響，作品自然不一樣，另一個拍停格動畫的男孩，也曾當過交換學生一年，又有機會去參加動畫比賽發揮他的創意，得到首獎受到肯定，自然散發出來的自信就是與眾不同，至於那個從沒學過畫的女生，在大家紛紛投入為求升學的美術班或著畫室補習班之下，即使她是一直待在台灣，也能讓她特別突出。

那麼，其他考生究竟是為什麼不能展現自我？這還是一樣是教育和環境的問題啊。

為什麼大部分除了術科考試的作品外，就是一些日本動漫的模仿作？而且很不巧的，日系的畫風對於不了解的人來說已經夠千遍一律了，模仿出來的台灣人更像是複製人，但在台灣，這些喜歡畫畫的小孩，除了日本漫畫，又能從環境得到什麼？歐美漫畫台灣沒有引進，歐美的電視卡通在台灣大部分都是低年齡層的市場，中高年齡除了日本動漫，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學校美術課除了拿來借課考試外，我也不知道到底教了什麼，而學校社團除了冷門的美術社外，喜歡畫畫的小孩能找到的出口也就只有漫畫社，無怪乎每年多媒系的大學部招生，都是全台各高中漫研社社長PK大賽，但這還不是大問題，畢竟成長過程中，模仿也是必經階段，況且比起那些術科考試的作品，在這部份我還比較能感覺到這是創作。

至於那些術科考試，我從以前考過就覺得很不爽，學科中的「考試領導教學」，在術科考試也有同樣的問題，考甚麼，畫室就畫甚麼，接著又是千遍一律的作品出現。我不知道是誰領導這些術科考試的制度，但我相信絕對不是動畫或著設計領域的專家，我不是學純美術的人，所以我也不知道對於走上純美術創作的人，回頭去看這些考試制度有什麼想法，但就以設計背景出身的我來說，這些考試簡直是扼殺創意，最諷刺的是「創意表現」這一科，考場提供一些靜物然後不限手法要考生去結合成一張畫，說得好像很靈活很有創意，但我怎麼看每個考生畫出來的都是同樣的東西？花瓶破掉有隻手伸出來，旁邊有鮮紅的鮮血，或著時鐘扭曲外加幾個痛苦的人形，不然就是一些痛苦的骷髏搭配一些萬用的紙鶴。我真佩服那些術科考試的評審，因為換做是我，我根本不知道這種作品怎麼審？大家都一個樣啊！

幸好推甄多了面試一道關卡，至少還有機會看看不同的東西，但不論是考純藝術的美術系還是應用藝術的多媒系、視傳系，在第一階段的篩選通通得用同一個術科標準，雖然說檢定學生的基本功是必要的，但不該是全部，「升學型」的畫室拼了命的要大家模擬試題，所以每次上課畫得都是一些無聊的考題，美術班我沒念過不知道，但就升學壓力下，也不大可能天天讓大家隨心所欲地畫，大家埋頭苦畫然後等真的上了大學，才來個大解放，拜託，這是畫畫，為什麼可以搞得那麼像在念書？畫畫不該是很快樂很自由的事嗎？

以我自己來說吧，就像每個走上美術這條路的人一樣，從小就喜歡畫畫，從小就被稱讚有畫畫天分、藝術細胞，在學校，有任何跟美術相關的事，都是一手包辦，不走這條路好像很浪費天賦，但很諷刺的，當年我考上我的第一志願台藝視傳，其實靠的是學科而不是術科，我的素描分數只有六十出頭，幾科加起來平均只有七十幾分，幸好我是普通班，高三還有認真念些書，若不是有比平均術科考生相對高的學科分數，我大概也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而在大學指考之前的獨招，我也考過北藝和師大的美術系，當時也是學測分數綽綽有餘，但術科分數低得亂七八糟，高三連兩次獨招的落榜，還讓我一度懷疑起自己，好不容易振作起來後回去畫室猛畫，以為畫室那些考題就是我該繼續努力的東西，沒想到過了幾個月的大學指考，我的術科還是一樣的低分，只是靠著變得更高分的學科，所以才順利考取我的第一志願，如果以那三次術科考試的標準去評斷，我還真不該走藝術這條路，而我一路成長的努力、才能、創意，都是假的。幸好走到今天，我確定不是如此，今天能持續在美術相關的領域創作，靠得絕對不是高三那年去「升學型」畫室補習的練習，而是從小隨心所欲的塗鴉、大學四年的累積，以及從沒放棄過的熱情。

我一直認為，在台灣充滿壓迫的升學環境下，還能找到自己創作空間的小孩，都是非常有才華也非常努力的孩子，就像那天我看到的小考生們，如果真有所謂「天賦」的預設值，那麼這些考生一定也都相差不遠，只是被這不健全的環境限制住了真正的才華。對於這些制度我真的很不滿意，也曾經深受其害，雖然現在早已擺脫，但畢竟做為一個過來人，看到這些小考生正身陷水深火熱，不免一時還是有許多感觸啊。不過呢，樂觀地想，我們至少大學還有救，在台藝念了七、八年，也認識很多朋友，不論是同學還是學弟、妹或學長、姐，視傳也好，多媒也是，能走出自己的創作者大有人在，也很希望那些充滿熱情的小考生們都能考上他們真正需要的大學，擺脫這些升學壓力後，可以隨心所欲的畫。